大衛·科波菲爾.  查爾斯 狄更斯
第45章. 狄克先生真如我姨奶奶預言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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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開博士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是住在他附近,我經常見到他;我們也一起去過他家兩三次,吃飯或喝茶。老兵總是住在博士家里。她完全和過去一樣,那兩只長生不死的蝴蝶仍在她帽頂上飛來飛去。

正如我這一生中見過的其它母親,馬克蘭太太比起女儿遠要喜歡尋歡作樂得多。她得有很多開心可尋,卻像一個很有策略的老軍人,拿她的孩子來做借口,聲稱是為了孩子而達到她自己的目的。所以,博士使安妮開心的愿望特別投這位奇特的母親的心思,她對他的關心入微表示無條件的贊許。

我非常相信,她不知不覺地刺痛了博士的傷口。由于她那种成人的輕薄和自私(但這并非總是和成熟的年齡相結合的),她极熱烈地對他想讓安妮生活輕松點的做法予以稱許,這就更讓博士感到自己的憂慮不是多余的。博士生怕他是他年輕太太的一种束縛,而且在他們中間沒有水乳交融的感情。

“我親愛的人,”一天,我在坐時,她對他說道,“你知道,一直關在這里,無疑讓安妮感到有點無聊呀。”

博士那慈祥的腦袋點了點。

“等她像她母親那么老時,”馬克蘭太太揮了揮扇子說道,“那就會是另一种情形了。你可以把我投到監獄里去,只要有上流人作伴加一桌小牌,我就永遠也不想出來。可我不是安妮,你知道,安妮也不是她的母親。”

“當然,當然。”博士說道。

“你是最好的人——不,請你原諒!”因為博士做了手勢請她別再說下去,“我一定要當著你面說,就像我常背著你說一樣,你是頂好的人;不過,你當然不——是不是?——和安妮一樣有相同的愛好和幻想。”

“不。”博士答道,口气很憂愁。

“不,當然不,”老兵附和道,“以你的《辭典》為例吧,一部《辭典》是多么有用的作品!多么重要的作品!單詞的意思!如果沒有約翰生博士或那一類的什么人,我們就要把意大利熨斗稱作床架了。可我們不能希望一部《辭典》——特別是在它還沒完成之前——讓安妮感到有趣吧,是不是?”

博士搖頭。

“所以,我對你的周到考慮非常贊許,”馬克蘭太太用折起的扇子拍拍他肩頭說道,“由此可見,你不像一般上了年紀的人那樣希望年輕人有老年人的頭腦。你已經研究過安妮的性格,你懂得。這就是我覺得很可愛的地方!”

在這番恭維話的刺傷下,我覺得連一向平靜寬容的博士也在臉上露出了几分痛苦。

“所以,我親愛的博士,”老兵一面親熱地拍拍他一面說道,“你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季節指揮我。喏,一定要明白,我完全供你驅使。我會愿意陪安妮去歌劇院、音樂會、展覽會及各种地方,你永遠不會發現我感到累的。我親愛的博士,義務高于一切呀!”

她有言必信。她可以受得了大量娛樂,她永遠不會在見解上讓步。每次,她拿起報紙(她每天坐在家里最軟的椅子上用單片眼鏡看兩個小時報紙),總能發現一种她肯定安妮會喜歡看的東西。安妮說她討厭那東西也不會有用,她母親總這么勸她道:“喏,我親愛的安妮,我相信你懂事些了;我得告訴你,我親愛的,你辜負著斯特朗博士的好心呢。”

她總當著博士說這种話,安妮就算一百個反對,我覺得,也就多半收回了。她几乎總由著她母親調擺,去老兵想去的任何地方。

那時,麥爾頓先生很少陪她們。有時,我姨奶奶和朵拉受到邀請也就無礙地接受了。有時,只有朵拉一人受邀,我本為朵拉前往有點不安,但想到那一夜在博士書房中發生的一切,我的怀疑心情就變了。我相信博士是對的,我的猜疑是要不得的。

姨奶奶和我單獨在一起時,她有時一面搓著鼻子一面說她無法明白這問題;她希望他們更快樂些;她不相信我們的軍人朋友(她總這么稱呼老兵)能在這方面有什么積极作用。姨奶奶進一步說道:“如果我們的軍人朋友肯剪掉那些蝴蝶,把它們送給掃煙囪的人作五朔節的禮物,那還可以看作她開始明白事理了。”

她很相信狄克先生。她說,那人頭腦中顯然有种主意;如果他一旦把握住那主意(但這恰恰又是他很難做到的),他一定會贏得大名聲的。

狄克先生壓根不知道這預言,在對博士和斯特朗夫人方面,他還和從前一樣。他似乎不向前走,也不后退。他像一幢建筑那樣牢固地矗立在原來的基礎上。我應該承認,我對于他會推動這事所抱的信心和我認為他是一幢建筑物一樣,二者不分上下。

可是,我結婚后几個月的一天晚上,狄克先生把頭伸進客廳(我正一個人在那里寫作,朵拉和我姨奶奶去和那兩只小鳥喝茶了)。他意味深長地咳嗽了一聲說道:

“恐怕和我說話會妨礙你工作呢,特洛伍德?”

“沒關系,狄克先生,”我說道,“請進!”

“特洛伍德,”狄克先生和我握手后把手指按在鼻子邊說道,“在我坐下前,我想發表一點看法。你了解你姨奶奶嗎?”

“一點點。”我答道。

“她是世間最奇妙的女人,老弟!”

把這句話像一枚炮彈一樣發出后,狄克先生怀著比往常更庄重的神气坐下,瞪著我瞧。

“喏,孩子,”狄克先生說道,“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隨你問多少都行。”我說道。

“你怎么看待我,老弟?”狄克先生交叉著兩臂說道。

“一個親愛的老朋友。”我說道。

“謝謝你,特洛伍德,”狄克先生欠起身開心地和我握手并笑著說道,“可是,我的意思是,孩子,”他又像先前那樣庄重了,“你在這方面怎么看待我呢?”他摸了摸他的前額。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可他用一個詞來幫助我。

“軟弱?”狄克先生說道。

“哦,”我含糊地答道,“有一點。”

“完全正确!”狄克先生叫道,似乎對我的回答非常喜歡,“這是,特洛伍德,他們從什么人腦袋里掏出點煩惱又送進什么地方時,有一种——”狄克先生把兩只手很快地互相繞著轉了好几次,然后把它們合在一起揉搓,以表示紛亂。“這就是我所遭受的那一种情形。嗯?”

我向他點頭,他也向我點頭。

“總而言之,孩子,”狄克先生把聲音放低了說道,“我是頭腦簡單的。”

我本想對這結論做修正,卻被他攔住了。

“是的,我是的!她故意說我不是的。她不肯听這种話;可我是的。我知道我是的。如果她不幫助我,老弟,這些年來我一定被幽禁起來過苦悶的日子了。可是,我要供養她!我沒花過我抄寫掙來的錢。我把那些錢放在一個箱子里了。我已經立下了遺囑。我要把全部的錢都留給她。她就要發財——

顯貴了!”

狄克先生拿出小手帕擦擦眼睛,然后把那條小手帕仔仔細細疊好,放在兩手中間壓平,再收進衣服口袋,就像要用小手帕把我姨奶奶收藏起來一樣。

“現在你是一個學者了,特洛伍德,”狄克先生說道,“你是一個优秀的學者了。你知道博士是什么樣的學者,什么樣的大人物。你知道他一向怎樣對待我,不因他的智慧而自大,而是謙卑,謙卑,甚至折節下交可怜的、不學無術的狄克。當風箏在天空中与云雀共飛時,我已把他的名字寫在一片紙上了,沿線送上了風箏。風箏很高興地收到他的名字,并因為他的名字而變得更晴和明朗。”

我很誠懇地說,博士值得成為我們最尊敬、最稱許的人。

他听了很快樂。

“他那美麗的夫人是一顆星,”狄克先生說道,“一顆發光的星。我曾見過她發的光,老弟。可是,”他把椅子挪近了點,把他一只手放到我膝蓋上——“烏云,烏云,老弟。”

他臉上布滿了愁云,我一面搖頭回答他,也露出了憂愁。

“什么烏云呢?”狄克先生說道。

他那么懇切地注視著我,那么急于想知道,我像對孩子解釋什么一樣吃力地回答他,說得又慢又清楚。

“他們中間產生了很不幸的分歧,”我答道,“有導致一种令人不快的隔膜的原因。一种秘密。或許和他們年齡的差异有關,或許是沒來由產生的。”

我說一句,狄克先生就像報數一樣沉思著點下頭,我說完后,他停了下來,坐在那里看著我的臉,手仍按在我膝蓋上考慮我的話。

“博士不生她气吧,特洛伍德?”過了一會儿,他說道。

“不,他很愛她。”

“那么我就明白了,孩子!”狄克先生說道。

他拍了拍我膝蓋,又靠回他的座位,眉毛抬得不能再高。他那突如其來發作的歡欣使我以為他比先前更瘋瘋癲癲了。他同樣突然地又恢复了庄重,仍像先前那樣前傾,在說話前先畢恭畢敬地播出那方小手帕,仿佛它就是我姨奶奶一樣。

“世間最奇妙的女人,特洛伍德。她為什么沒有設法加以補救呢?”

“這問題實在太微妙,也太困難,不便加以干預。”我答道。

“优秀的學者,”他用手指點著我說道,“為什么他也沒有想辦法呢?”

“為了同樣的理由。”我答道。

“喏,我知道了,孩子!”狄克先生說道。于是,他比先前更高興地站在我跟前,一面點頭,一面不斷拍胸,使人疑心他几乎把他体內所有的气都點了出去或拍了出去。

“一個可怜的瘋子,老弟,”狄克先生說道,“一個頭腦簡單的人,一個优柔寡斷的人——眼前這人,你知道!”又拍拍自己,“可以干奇妙的人不能干的事。我要使他們和好,孩子,我要試試看。他們不會責備我,不會反對我。我就是做錯了,他們也不會介意。我不過是狄克先生,有誰會對狄克先生介意呢?狄克不算什么!噓!”他噓了一口气,那樣子很不屑地,好像他把自己吹掉了一樣。

這時我們听到送姨奶奶和朵拉回來的馬車停在花園的小門前了,幸好這時他把這秘密說完了。

“別提一個字,孩子!”他低聲往下說道,“就讓狄克——傻乎乎的狄克——瘋瘋顛顛的狄克來負所有的責任吧。有一段時間我想過,老弟,我想過,我會有辦法的,現在我有辦法了。你和我談過這以后,我相信我有了辦法,一點也不錯!”

狄克先生再沒就這問題說一個字,可是在以后的半個小時里,他不斷用暗號示意我嚴守秘密,他那些小動作讓姨奶奶非常不安。

我對他那計划的結果很關心,因為在他所有結論中,我看出奇特的頭腦中發出的一線理性微光,不用說同情了,因為他常常表示同情,可是一連兩三個星期過去了,我得不到更多消息,我心中暗暗納悶。后來,我開始認為,由于他思維混亂,他不是忘了他的想法,就是放棄了。

一個晴和的夜晚,由于朵拉不肯出門,姨奶奶和我走著去博士的住宅。時值秋天,又沒有辯論扰亂這夜間气氛,我們腳踏下落葉時,我記得那落葉發出了我們布蘭德斯通花園的气味,還記起那似乎隨哀哀鳴叫的秋風而來的戚戚之感。

我們到宅前時,已是黃昏。斯特朗夫人剛离開花園,狄克先生還在那里,正用刀幫助園丁修理一些樹樁。博士在書房里接待客人。可是据斯特朗夫人說客人就要來了,她請我們留下來見見他。我們和她走到客廳,在暗暗的窗前坐下。像我們這樣的老鄰居或老朋友訪問是不用拘什么禮節的。

我們剛在那里坐了一會儿,老是無事生非、大惊小怪的馬克蘭太太拿著報紙急匆匆地進來,喘著气說道,“我的上帝,安妮,你為什么不告訴我書房里有客人!”

“我親愛的媽媽,”她平靜地答道,“我哪知道你要知道那事呢?”

“要知道那事!”馬克蘭太太一下倒到沙發上說道,“我一生還從沒這么吃惊受嚇過呢!”

“那么你去過書房了,媽媽?”安妮問道。

“·到·過書房,我親愛的!”她用力答道,“我當然到過!我看見那個好人儿——請你們想想我的心情吧,特洛伍德小姐和大衛——正在立他的遺囑呢。”

她的女儿赶快從窗子上回過頭來看。

“正在,我親愛的安妮,”馬克蘭太太把那張報紙像桌布一樣攤開舖在她膝蓋上,然后在上面拍著手反复說道:“立遺囑!那可愛的人儿真有先見,真是熱情!我應該把那情形告訴你們。我真應該,為了對得起那個寶貝——他不愧這么個稱呼!——把那情形告訴你們,或許你知道,特洛伍德小姐,由于這個家里從不點一支蜡燭,一個人看報而把眼睛睜得都要掉出來了;而這個家里除了在書房中有一張椅子,再沒椅子可以坐在上面看報了,所以我就去書房。我看到那里有燈光,我就開了門。和親愛的博士在一起的是兩個職業界的朋友,顯然和法律有關,他們三人都站在桌子邊。可愛的博士手拿著筆。‘那么,這不過表示,’博士說道 ——安妮,親愛的,听這几句話——那么,諸位,這不過表示我對斯特朗夫人的信任,并把一切都無條件地給她?’職業界一個朋友答道:‘并把一切都無條件地給她。’听到這里,我怀著母親的天然感情說道,‘好上帝,求你寬恕我吧!’我被台階絆倒了,然后從食品貯藏室后面的小路到這里來。”

斯特朗夫人推開窗子,走到門廊上,靠著一根柱子站在那里。

“喏,看到一個像斯特朗博士這么一把年紀的人,還有心智做這樣的事,是不是叫人感動,特洛伍德小姐?是不是叫人感動,大衛?”馬克蘭太太机械地用目光追隨著安妮說道。

“這不過表明我的見解多么正确,當斯特朗博士巴結著來見我,向我要求娶她時,我對安妮說道,‘我親愛的,据我看,關于對你生活提供适當的贍養這點看來是沒有疑問的,斯特朗博士會比他所應許的做得多些。’”

她說到這里時,鈴響了,我們听到客人們走出的腳步聲。

“無疑,一切都辦好了,”老兵听了一會后說道;“那個可愛的人已簽了字、蓋了章并交了出去,也安了心。就該這樣!怎樣的心智啊!安妮,我親愛的,我要帶著我的報紙去書房了,因為我离不開新聞。特洛伍德小姐,大衛,請來看博士吧。”

我們陪著她去書房時,我見到狄克先生正在光線暗淡處收拾刀子,還看到姨奶奶用力地搓鼻子以發泄她對我們軍人朋友的憤慨。至于誰第一個走近書房,馬克蘭太太怎樣馬上就在安樂椅上坐下,姨奶奶和我怎樣同時在門口站了下來(也許是她的目光比我敏捷而把我留下),就算我知道,我也不記得了。不過我知道,在博士還沒看到我們時,我們就看到他坐在桌旁,四周是他喜歡的那些對開本的大書。同時,我們看到斯特朗夫人悄悄走進來,蒼白的她顫抖著。狄克先生扶住她胳膊,把另一只手放在博士胳膊上,使得后者無表情地抬起頭往上看。博士抬起頭時,他的夫人單膝跪在他腳旁,祈求般地舉著手,凝視他的臉,我永遠也忘不了她凝視他時的那神情。看到這一切,馬克蘭太太扔下了報紙,瞠目結舌,就像准備放到名叫“惊訝”的船上的一個雕像——我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比喻了。

博士溫和的舉動和惊訝,他夫人祈求態度中交織的尊嚴,狄克先生和藹的關切,我姨奶奶小聲說“那人瘋了”時的懇切(她得意地表現是她救他脫离了苦難),我此刻記敘時,不僅能記得,還能看到、听到。

“博士!”狄克先生說道,“究竟有什么隔膜?看這里!”

“安妮!”博士叫道:“別跪在我面前,我親愛的!”

“要!”她說道,“我請求大家都別出去!哦,我的丈夫和父親,打破這個這么久的沉默吧。讓我們雙方知道,橫在我們中間的是什么!”

這時恢复了說話能力,并似乎以家族驕傲為重和因母親尊嚴而自負的馬克蘭太太不顧一切地叫道:“安妮,快站起來,除非你想看到我馬上在這里發瘋。別用這种自輕自賤的方法玷辱一切和你有關的人!”

“媽媽!”安妮答道,“別對我說廢話。我是對我丈夫訴說,就是你在這里也算不了什么!”

“算不了什么!”馬克蘭太太叫道,“我,算不了什么!這孩子已經瘋了!請給我一杯水!”

我太關注博士及他的夫人了,故而沒理會這請求,同樣,這請求也沒對別人發生什么影響。于是,馬克蘭太太喘著气,瞪著眼,用扇子扇自己。

“安妮!”博士親熱地抱著她說道,“我親愛的!如果,由于時間流逝,我們的婚姻生活發生了無可避免的變化,那不是你的罪過。那罪過是我的,全是我的。我的愛情、贊美和尊敬都沒變。我希望能讓你快樂。我真心愛你、敬你。起來吧,安妮,求你。”

可她不肯起來。看了他一會后,她更偎近他,把胳膊橫放在他膝蓋上,把頭垂到胳膊上。她說道:

“如果這儿有我的朋友,為了我,或為了我的丈夫,可以在這個問題上說句話;如果這儿有我的朋友,可以說出我的良心有時對我低聲說出的任何猜疑;如果這儿有我的朋友,尊重我的丈夫并關心我,并也許知道怎樣幫助我們和好——我請求那個朋友出來說句話!”

一片沉重的寂靜。經過一番痛苦的遲疑,我打破了那寂靜。

“斯特朗夫人,”我說道,“我知道一件事,而斯特朗博士曾請求我保守秘密,我一直保守到今晚。可我相信,現在如果再保守下去,就要使信任和体貼被誤解,你的請求解除了他給我的約束。”

她把臉轉向我了一會儿。我知道我做的是對的。我無法抗拒她滿臉的懇求,就算它使我不感到那么可以完全相信。

“我們將來的和睦或許在你手里,”她說道,“我很相信,你是不會隱瞞絲毫的。我早就知道,我從你或任何人那儿听到的話都只能顯示我丈夫高尚的心。無論你認為那些話會怎么触犯我,都不必在意。這之后,我要在他和上帝面前訴說我的想法。”

听了這樣懇切的請求,我沒征求博士同意,就把那晚在這個房間里發生的一切一一說了出來。除了把尤來亞·希普的口气稍加緩和以外,我對事實不做任何折扣。在我敘述的整個過程中,馬克蘭太太又瞪眼,又不時尖叫和感歎,种种行狀難附之于筆墨。

我說完后,安妮有一會儿未出聲,仍像我前面寫到的那樣低著頭。然后,她拿起一直保持著我們進來看到他時那姿勢的博士的手,托到胸前親吻。狄克先生輕輕地扶住她。說話時,她站了起來,靠著狄克先生,望著她丈夫——她的眼睛一直沒离開過他。

“自從我們結婚以來,我所有過的种种想法,”她用低弱溫順的聲音說道,“我都要袒露在你們面前。既已听說了剛才的一切,我如果還不全說出來,我就不能活。”

“不必了,安妮,”博士溫和地說道,“我從沒猜疑過你,我的孩子。沒必要,實在沒必要,親愛的。”

“很必要,”她還是用那种口气說道,“我應當把我的整顆心在那個寬厚忠誠的靈魂前打開。上帝知道,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更愛也更敬重那個人!”

“真的,”馬克蘭太太插嘴道,“如果我還是個明理的人——”

(“你不是的,你這個拆爛污的人。”我姨奶奶忿忿地小聲說道。)

“——應當允許我說:沒有細細敘述的必要。”

“除了我的丈夫,沒人能做判斷,媽媽,”安妮的眼睛仍盯著她丈夫說道,“他會听我的。如果我說了什么使你痛苦,媽媽,饒恕我吧。我自己已先忍受了痛苦,我常忍受痛苦,且忍受了很久。”

“是嗎!”馬克蘭太太喘著气問道。

“我很年輕時,”安妮說道,“我還只是個小孩時,我最早獲得的一切知識都來自于一個耐心的朋友和老師——我親愛的父親的朋友——我永遠敬重的人。想起我所知道的一切,我就不能不想到他,是他在我的頭腦中儲入第一批寶貴思想,并在那一切上打上了他的品性的烙印。我相信,如果我是從別人那里獲得那一切,就怎么也比不上經他而得的那么于我有益。”

“她把她母親就不當回事!”馬克蘭太太叫道。

“并不是那樣,媽媽,”安妮說道,“我不過是照他本來的樣子看他。我就得這么做。我長大以后,他依然在我心中占著同樣地位。我以得到他的關切而自豪,我對他怀著強烈的愛慕之情、感激之情和依戀之情。我無法形容我怎樣重視他——把他看做一個父親,一個導師,他的稱許和一切他人的都不同,如果我不能相信整個世界,我也可以相信他。你知道,媽媽,當你突然把他以愛人身份介紹給我時,我多年輕,多沒經驗。”

“我已把那事實對這里的每個人至少說了五十次!”馬克蘭太太說道。

(“那就別出聲了,看在上帝份上,不要再出聲了吧!”姨奶奶小聲說道。)

“一開始,我覺得這變化太大,也損失太大,”安妮說道,她的神情和語气依然沒變,“我又激動又痛苦。我還不過是個孩子,一直被我尊敬的他一下身份變化這么大,我覺得我有些遺憾。可是,什么也不能讓他和過去一樣了,于是我為被他那么看重而自豪,我們就結了婚。”

“——在坎特伯雷的圣阿爾菲什。”馬克蘭太太說道。(“混女人!”我姨奶奶說道,“她·就·不·肯安靜下來!”)“我從沒想到,”安妮紅著臉繼續說道,“我的丈夫會給我帶來什么世俗利益。我年輕的心中只有敬意,沒有那种渺小的念頭。媽媽,原諒我這么說——想到可以用那种殘酷的猜疑冤枉我也冤枉他的人時,我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

“我!”馬克蘭太太叫道。

(“啊!你,當然!”姨奶奶說道,“你用扇子也掮不了這點,我的軍人朋友。”)

“我是我新生活的第一种不幸,”安妮說道,“這是我所知道的各种不快遭際中的第一個。后來,這不快的事多得我也數不清了,——可是并不——我仁慈的丈夫——并不是為了你所想象的理由;因為任何力量也不能把我心所想、所憶或所望的一切与你分開。”

她抬起眼睛,合起手來。我覺得她像所有的天使一樣美,一樣純。從那以后,博士就像她看他時那樣目不轉睛地看她。

“過去,媽媽為了她自己來榨你是無可指責的,”她繼續說道,“我相信,她的出發點無論如何都是無可指責的——但,當我看到許多不正當的要求以我的名義來壓在你身上時,看到你怎樣被人利用我的名義來愚弄時;看到你如何寬容而非常關心你利益的威克費爾德先生又如何憤慨時;我開始感到人們在猜疑我是用愛情換金錢——這世界上這么多人,我偏偏賣給了你——這种猜疑成為我無理強迫你分擔的屈辱。我的靈魂知道,我結婚的那天我就完全獻上了我的愛情和名譽,可我心里總是怀著這恐怖和煩惱,我無法告訴你們那是什么滋味——媽媽無法想象那是什么滋味。”

“為了照顧家,”馬克蘭太太流著淚叫道,“一個人竟受到這种報答!我真希望我是個野人!”

(“我也巴不得你是的——而且就在你自己的那一小塊地方上!”姨奶奶說道。)

“就在那時,媽媽非常關心我的表兄麥爾頓,我喜歡過他,”她溫柔但毫不猶豫地說道:“非常喜歡。我們一度做過小情人。如果沒發生什么變化,我也許會以為我真地愛他,那就也許會和他結婚而陷入最大的不幸。在婚姻中,沒有任何懸殊大過思想和信念的不合。”

當我注意听下面的話時,我仍不斷品味那句話——“在婚姻中,沒有任何懸殊能超過思想和信念的不合。”——仿佛這話中有什么特別之處我無法体會,仿佛非常稀罕。“在婚姻中,沒有任何懸殊能超過思想和信念的不合。”

“我們沒有半點共同之處,”安妮說道,“我早就發現沒有半點。縱然我不為許多其它的事感激我丈夫,我也應該為了他把我從那缺乏修養的內心第一個錯誤沖動中解救出來而感激他。”

她站在博士面前一動不動,怀著一种使我感動的誠懇往下說。可是,她的聲音仍像先前那樣平靜。

“當他等著你因為我而非常慷慨地施惠于他時,當我為了這謀利的行跡而不樂時,我覺得他應該去開辟他自己的路。我覺得,如果我是他,我一定排除万難這么去做。可是,在他出發去印度前。我并未瞧不起他。在那天夜里,我知道他怀有一顆虛偽的心而忘恩負義。從那時我就在威克費爾德先生對我的審視中讀出了雙重意思。我開始感到籠罩我生活的那層黑暗疑云。”

“疑云,安妮!”博士說道,“沒有,沒有,沒有!”

“你心中沒有半點,我知道,我的丈夫!”她接下去說道,“那一夜,我來到你面前卸下我羞辱痛苦的所有重擔;我知道,我得說,在你的屋頂下,我的親戚之一(你為了我而施恩于他)對我說過一些他絕不應說的話,就算他把我當成一個唯利是圖的小人也不應當說——在那時,我打心眼里憎惡那故事發出的臭味。我從沒說出那故事,從那時直到現在都沒說。”

馬克蘭太太歎了一短聲,靠到安樂椅上,用扇子掩住臉,仿佛准備永遠藏在扇子后面了。

“從那時起,除了當你面,我絕對沒和他說過話;我和他說話,不過為了避免要做上述的解釋。他從我這儿知道了他在這里的地位以后已有好几年了。你為了讓他進取悄悄給了他很多好處,然后才告訴我,想讓我吃惊和高興。你要相信,這些好處更使我感到心底的煩惱和壓力重大。”

她輕輕倒在博士腳前,博士怎么也沒能攔住她。她含淚仰面看著博士的臉說道:

“先別對我說什么!讓我再說几句!不管對或不對,如果這一切可以重新開始,我相信我仍會這么做。你永遠不會知道,怀著舊日那些想法獻身于你,知道任何人都可以怀疑我的忠貞是買來的,同時又被可看做這种猜疑的證明的那些曖昧所纏繞,你決不會知道這是种什么滋味。我很年輕,也沒人指導。媽媽和我在有關你的一切問題上都持很大的异意。如果我猶疑不決而隱瞞我所遭際的屈辱,那是因為我非常尊敬你,也非常希望你尊敬我!”

“安妮,我純洁的女儿!”博士說道,“我親愛的孩子!”

“還有一點!只有几句話了!我常想,你可以娶的人有很多,她們決不會給你帶來這樣的累贅和煩惱,她們會使你的家更可貴。我常憂愁地想,我最好還是做你的學生,甚至就是孩子那樣。我常常怕,怕我配不上你的學問和智慧。如果這一切使我在要說那些話時猶疑不決——事實上也如此——

那仍然因為我非常尊敬你,也希望你有一天尊敬我。”

“那一天已經一直明亮亮得很久了,安妮,”博士說道,“得有一個漫漫長夜了,我親愛的。”

“還有一句話!我后來有意——堅定地這么做,暗中打定了主意——把蒙你那么多年的那人的坏處藏在心底,只讓自己獨自痛苦。最后一句話,最親愛的最好的朋友!你近來變化的原因,今晚已水落石出。我曾非常痛苦和憂傷地看著那變化,有時曾想到我過去的擔心——我有時也作過一些比較實際的假設。今天晚上,我也因了一樁意外的事知道,即使在這种誤解下,你仍對我怀有那么高貴的信任。我不期望我的愛情和孝敬之心能配得上你那寶貴的信任,但我可以在知道這一切后,對著你這張親愛的臉——它像父親的臉那樣受到尊敬,像丈夫的臉那樣受到愛慕,像朋友的臉那樣使我在童年時期就覺得神圣無比——抬起我的眼睛并鄭重宣布,我從沒有任何對不起你的心思。我從沒在我有遜你的那愛情和忠實上動搖過!”

她摟住他的脖子,他把頭倚在她頭上,他的白發和她的棕發混在一起。

“哦,摟緊我,我的丈夫!永遠也不要拋棄我!不要認為或說出我們中間有什么差异懸殊,因為,除了我有許多不成熟之處外,我們并沒有差异。每過一年,我對這一點就更明白一些,我也越來越重視你。哦,摟住我,我的丈夫,因為我的愛情是建在磐石上的,它是不會變的!”

在那之后的寂靜中,我姨奶奶庄重地穩步走到狄克先生身旁,摟住他很響地吻了一下。為了他的体面起見,她這么做很是時候,因為我那時看到他正想做出金雞獨立的樣子——我相信是的——以示他心中的快樂。

“你真是個出色的人,狄克!”姨奶奶稱許他道,那表情是非常果決的,“可別裝出別的什么樣來,我可是知道得較多的人囉!”

說到這里,姨奶奶扯著他袖子,一面朝我點頭;于是我們三個悄悄溜了出門,往家走去了。

“無論如何,這是對我們那位軍人朋友的當頭一棒”,走在回家的路上時,姨奶奶這么說道。“就算沒有別的事叫人喜歡,單為這個,我也能睡得好一點了!”

“恐怕她很難過呢,”狄克先生十分同情地說道。

“什么!你見過一頭鱷魚難過嗎?”姨奶奶說道。

“我不認為我見過一頭鱷魚呢。”狄克先生很溫和地答道。

“如果沒那老怪物,什么問題也不會發生,”姨奶奶有力地說道,“但愿有些母親不要干涉她們出嫁的女儿,不要親熱到暴虐的程度。她們似乎覺得,把一個不幸的女孩送到這世界上來——天哪,就像是這女孩求著被送來、心甘情愿被送來一樣——她們能得到的唯一報酬就是有充分的權利讓她苦惱得要离開這世界。你在想什么,特洛?”

我在想已經說過的一切。我仍然在想一些被說過的句子——“在婚姻中,沒有任何懸殊差异能超過思想和信念的差异,”“缺乏修養的內心第一個錯誤沖動,”“我的愛情是建在磐石上的,”——可是我們到家了,腳下是被踩過無數次的落葉,秋風正在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