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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我正在考慮著我當時正寫著的一本書——由于隨著我努力,我越來越成功,我那時已開始寫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了——便獨自散步,回來時,我經過斯梯福茲夫人的住宅。如果我關于日期的零亂記憶可信,那時我肯定已結婚1年左右了。我住在那一帶時,雖也常經過那里,但只要有別的路可繞,我一定不從那里走。話雖這么說,但白費事繞上一個大圈,要走別的路也不容易,所以總的看來,我常經過那儿。

我急急經過那里時,除了向那住宅看一眼,從未作進一步的舉動。那住宅一直沉悶陰郁。最好的房間都不是臨街的,那些窄小框條粗的舊式窗子無論怎么看都讓人不快,看上去總很凄涼地緊緊關著,百葉窗永遠放下著。有一條小廊穿過舖石頭的小院,通向一個從未啟用過的入口,有一個特別的樓梯圓窗,它也是唯一未被百葉窗遮住的一個窗子,亦透出無人居住的荒涼气象。我不記得我看到那宅子透出過一線燈光。如果我是一個偶經此地的路人,我大概會認為一個無儿無女的孤老死在里面了。如果我有幸對那地方一無所知,又總看到它毫無變化的樣子,我猜,我准會用許多离奇的推測來滿足我的幻想了。

事實上,我盡可能少去想它。不過,我的思維不像我的身体那樣走過它就把它甩在身后了。我常常因它而生許多默想。我說的這一天夜里,隱約迷离的希望的幽靈,朦朧依稀的失望的殘影,以及在我起伏思緒中產生的經驗和想象的交錯,還加上對童年的回憶和對未來的幻想,這一切混在一起,在我眼前游蕩不停。在這种情形下,那住宅就格外能激發聯想。我走過它時正在沉思默想中,身邊一個聲音讓我大吃一惊。

這還是個女人的聲音。我馬上記起這就是在斯梯福茲夫人客廳里的那個小女仆。過去,她帽子上有藍緞帶,而現在都拆掉了,只扎了一兩個讓人看了發悶的深棕色結子;我猜,這也是為了适應那家的變化吧。

“對不起,先生,你肯進去和達特爾小姐談談嗎?”

“是達特爾小姐叫你來找我的嗎?”我問道。

“不是今晚,先生,不過也一樣。達特爾小姐前一兩晚看到你經過,就叫我坐在樓梯上望,見你再走過就把你請進去和她談談。”

我折回,我們往前走時,我問我的帶路人,斯梯福茲夫人可還好。她說她的主人不太好,常留在她自己的房間里。

我們來到住宅時,她指給我看花園里的達特爾小姐,由我自己去見她。她坐在一個可算大露台的一端座位上,望著遠處那么大的都市。那個夜晚天色陰沉,空中現出死灰色的光。我朝暗下來的遠處望去,慘淡的光下到處都可見到一些很龐大的東西凸起。我把這想象成是紀念這個凶狠女人的合造配景。

我走近時,她看到了我,便欠身算是迎接。我覺得,這時的她比我上次見到她時更蒼白也更單瘦了,閃閃發光的眼睛也更亮了,那道傷疤也更明顯了。

我們的見面并無親切可言。上一次我們是忿忿作別的;她面露輕視之色,對此她并不加以掩飾。

“我听說你想對我談話,達特爾小姐,”我站在她不遠處扶著椅背說道,并謝絕了她要我坐下的手勢。

“對不起,”她說道,“請問,那個女孩找到了嗎?”

“沒有。”

“她又跑走了。”

她看著我時,我看到她那兩片薄薄的嘴唇在動,似乎迫不急待要把咒罵投到愛米麗身上一樣。

“跑走?”我重复道。

“是的!從他那里,”她笑著說道,“如果還沒找到她,也許就再也找不到她了。也許她已經死了。”

她那得意的殘忍樣子,是我在任何一張臉上都沒見過的表情。

“希望她死,”我說道,“或許是她的同性之一對她抱的最仁慈的期望了。時間已使你柔和了這么多,達特爾小姐,我感到高興。”

她克制了不作理睬,但又輕蔑地轉向我笑著說道:

“凡是那個优秀的受害的少女的朋友,也就是你的朋友。你是他們的斗士,維護他們的權利。你想知道她的情況嗎?”

“想。”我說道。

她難看地笑著站了起來,向近處把草地和菜畦隔開的樹篱走了几步,高聲說道,“過來!”她就像在呼喚一頭齷齪的畜生。

“你總不會在這里表現斗士身份和施以報复吧,科波菲爾先生?”她用同樣的表情回過頭來看著我說道。

我低下頭。不知道她講的是什么意思。于是,她又說道,“過來!”然后,帶著体面的李提默先生回來。李提默先生帶著不減舊日的体面神气朝我鞠了一躬,然后站到達特爾小姐后面。達特爾小姐靠在我們中間的椅子上凝視我。她那惡毒和得意的神情真像是傳說中的某個殘忍的公主;但說來也怪,那神情竟也有种女性的魅力。

“喏,”她不看他,卻摸著自己那發顫的舊傷痕(這時的顫動或許是由于得意而不是由于痛苦),一面傲慢地說道,“把跑走的事告訴科波菲爾先生。”

“詹姆斯先生和我,小姐——”

“別對著我說!”她皺皺眉頭阻住了他道。

“詹姆斯先生和我,先生——”

“請你也別對我說。”我說道。

李提默先生一點也不失態,微微鞠一躬表示凡是我們最滿意的也是他最滿意的,然后又說道:

“自從那個小女人在詹姆斯先生保護下离開雅茅斯后,詹姆斯先生和我就同她住在國外。我們去了許多地方,看了不少國家。我們去過法國、瑞士、意大利,實際上,几乎到了各處。”

他注視著那椅背,好像是對那椅背說話一樣。然后,他輕輕用手在上面彈彈,好像是在彈一架無聲鋼琴上的弦。

“詹姆斯先生的确愛那個小女人。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他處在自我伺候他以來所見到的最安定的狀態中。那個小女人很堪教化,能說各地語言,叫人認不出她本是個鄉巴佬。据我看,無論我們到哪儿,她都很受稱贊。”

達特爾小姐把一只手支在腰上。我看到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后暗暗地笑。

“真的,那個小女人大受稱贊。或因為她的衣著,或因為太陽和空气,或因為那么被重視,或因為這,或因為那,她的确讓人注意到了她的長處。”

他稍稍停了下來。她眼光煩亂地眺望遠方景物,咬住下嘴唇以阻止嘴的顫動。

李提默先生把手從椅子上挪開,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身子重心放在一條腿上,把他那体面的頭略朝前伸并偏向一邊,眼睛仍朝下看著繼續說道:

“那個小女人這樣過了一段日子,有時顯得沒情沒緒的。后來,我覺得正是她的那种沒情沒緒和那類的脾气使詹姆斯先生厭倦了,事情不那么如意了,詹姆斯先生又開始躁動不安了。他越躁動不安,她也就越糟;我應當說,在我個人來說,我夾在他們之間度過了一段困難時間。情況就是這樣,不斷修复彌補,我相信,比任何人都想象的要持續得久些。”

達特爾小姐把眼睛從遠處收回,又用先前那樣的表情看著我。李提默捂著嘴体面地咳嗽兩下清了清喉嚨,把重心移到另一條腿后又說道:

“后來,爭吵和責罵變得太多時,一天早上,詹姆斯先生一早從那不勒斯附近動身了(我們曾在那不勒斯有個別墅,因為那小女人喜歡海),聲稱過一兩天就回,并交待由我負責向她點破真相。為了雙方幸福,他——”說到這里,又咳了一聲,“一去不回了。可是,我應當說,詹姆斯先生的行為實在是光明正大的;因為他提議,那小女人應該嫁給一個很体面而又對她既往不咎的人,而且這人至少不比這小女人在正常情況下能嫁的任何人差,因為她的親屬都很卑賤呀。”

他又把腿換了一下,并舔濕了嘴唇。我相信這坏蛋說的就是他自己,從達特爾小姐的臉上我看出了對這想法的證實。

“這一點也交我負責說明。我愿做任何事為詹姆斯先生解除困難,使他和他慈祥的母親重新和解,要知道他那慈祥的母親已為了他忍受了許多呢。于是,我負起那重托。我把他离開的事說穿后,那小女人清醒后出人意料地狂暴。她完全瘋了一樣,必須使很大力按住她,要不她就用刀自殺,或跳入海里,或朝石塊地板上撞擊頭部。”

靠在椅子上的達特爾小姐面呈狂喜,几乎要表示對這家伙的聲音表示喜愛了。

“可是,我談到我所受委托的第二部分時,”李提默先生不安地搓搓手說,“那小女人非旦不像一般人猜的那樣對此安排感激涕零,反而顯出了她的本來面目。我從沒見過更胡鬧的人了。她的行為坏得惊人。她并不比一塊木頭或石頭有更多謝意、感情、耐心和理性。如果我不小心,我相信我會被她殺掉。”

“就為此我更尊敬她。”我忿忿地說道。

李提默先生低下頭,仿佛說,“是嗎,先生?可你還年輕呢!”然后又繼續報告。

“簡而言之,有一段時間內,必須把她身邊可以傷害她自己或別人的東西都拿開,然后把她嚴密禁閉起來。雖然這樣做了,她還是在晚上跑掉了。她推開了一扇由我親自釘的窗格,墜落在下面藤藤蔓蔓的葡萄架上。打那以后,就我所知,再沒人見過她或听說過她。”

“她大概死了,”達特爾小姐微笑著說道,好像可以向那受害的女孩的尸体踢去一樣。

“也許她投水自殺了,小姐,”李提默先生抓住一個對什么人說話的机會這樣答道,“很可能。要不,她會得到船夫們和他們老婆孩子的幫助。由于在下層呆慣了,她總喜歡去海邊和他們聊天,達特爾小姐,還整天坐在他們的船邊。詹姆斯先生不在時,我看到她整天整天地這樣做。有一次,詹姆斯先生發現她曾對那些孩子說過,說她是個船夫的女儿,很久以前,她在自己的國家里時也像她們一樣在海灘上玩;這讓詹姆斯先生很不高興。”

哦,愛米麗!可怜的美人!我好像看到她坐在遠方的海灘上,和与她幼年時相仿的小孩們坐在一起,一面想著如果她嫁給一個窮人后會有一個小小聲音喊她媽媽,一邊听那永遠吟歎著“不再歸來”的隆隆濤聲,這是怎么樣的畫面呀!

“一切已明白,再沒什么可做的時候,達特爾小姐——”

“我告訴過你別對我說話嗎?”她不無輕蔑嚴厲地說。

“你吩咐過,小姐,”他回答道,“我請你原諒。可是,服從是我的本份。”

“盡你的本份,”她馬上說道,“把你的故事說完,然后滾開!”

“一切已明白,”他擺出好不体面的一副神情說道,并很馴服地鞠了一躬,“她是找不到的了,我就去約定通信的地方見詹姆斯先生,把已發生的一切向他報告。結果我們爭了起來。我覺得,為了維護我人格,我應該离開他。我可以,也已經,受了詹姆斯先生很多气;可他把我侮辱得太過份了。他傷了我的心。由于已經知道他們母子間不幸的反目,也知道她大概會怎么憂傷,我就冒昧回到英國,報告——”

“為了我給他錢,”達特爾小姐對我說道。

“一點不錯,小姐——報告我所知道的事。我想不起來,”李提默先生想了一會儿說道,“還有什么別的了。眼下我失業了,希望能找份体面的活。”

達特爾小姐看了我一眼,好像是問我還有沒有什么問題。

因為我正好想到一件事,我就說道:

“我想問這——家伙,”我不能勉強自己用更客气的詞了,“他們是不是扣住了她家寫給她的信,或他認為她收到了那封信?”

他保持了平靜和沉默,眼盯著地面,用右手每一個指尖巧妙地頂住左手每一個指尖。

達特爾小姐把頭輕蔑地轉向他。

“對不起,小姐,”他從冥想中清醒過來說道,“可是,雖說應服從你,雖說是個仆人,我也有我的身份。科波菲爾先生和小姐你是不同的。如果科波菲爾先生想從我這儿打听什么事,我冒昧地提醒科波菲爾先生,他可以把問題向我提出。

我有一個應當保持的人格。”

我心頭斗爭了一番后,把眼睛轉向他說道:“你已經听到我的問題了,你可以把它看作是對你提出的。你要怎么回答呢?”

“先生,”他不斷把指尖巧妙的分開又合上,并答道,“我的回答要在一定限度內,因為,把詹姆斯先生的秘密告訴他的母親和告訴你是完全不同的事。我認為,詹姆斯先生一般不會喜歡收到會令憂郁和不快增強的信;可也僅此而已,先生,我不想再說下去了。”

“沒別的了?”達特爾小姐問我道。

我表示,我沒別的要說了。“只有一點,”見他要离開時,我補充道,“我知道這家伙在這場罪惡中扮演的角色,而且,因為我要把一切告訴從她小時候起就做她父親的那位誠實的人,我勸他少在外頭露面。”

我開始說話時,他就站住了,和往常一樣鎮靜地听。

“謝謝你,先生。可是,請原諒我這么說,先生,本國沒有奴隸,也沒有奴隸總管,私刑是嚴禁的。如果他們那么干,我相信,他們比別人冒的險大。說到底,我去任何地方都不怕,先生。”

說罷,他恭恭敬敬朝我鞠了一躬,又朝達特爾小姐鞠了一躬,然后就從他來時所經過的樹篱拱門走出去了。達特爾小姐和我默默彼此打量了一會儿;她的態度完全和她喚那人出來時一樣。

“另外,他還說,”她慢慢抿著上唇說道,“据他听說,他的主人正在西班牙沿海航行;然后,在他感到旅行乏味前去滿足他的航海嗜好。不過,這不是你所關心的。在那兩個驕傲的人中間,也就是母子之間,鴻溝比以往更寬了,几乎沒有彌補的希望,因為他們兩個的心靈深處都是一樣的,時間只使得他們都更固執,更傲慢。這也不是你關心的;不過,這卻引到我要說的事情上來了。那個被你看成天使的惡魔,我說的是他在海邊爛泥里撿起的那個下流女子,”她向我睜著那雙黑眼睛,舉起她那熱情的手指,“也許還活著——因為,我相信,某些下等的東西不容易死。如果她活著,你一定要找到那個寶貝,好好看住。我們也希望那樣,以免她再有机會誘惑他。在這一點上,我們的利害是一致的;所以我——想給她這個麻木的坏東西感覺得出的傷害的是我——派人請你來听你已听見的話。”

從她的面容上我得知,已有什么人來到了我身后。那是斯梯福茲夫人。她伸手給我時比(舊時)冷淡得多,而她那庄嚴也比舊時增加了許多。可我看出——并因此感動——她仍然忘不了我對她儿子的舊情。她變化很大,那窈窕的身材已遠無當年的挺直,那俊秀的臉上也有了深深的皺紋,頭發也几乎全白了。但她在椅子上坐下后,仍是個風度不俗的夫人;我也還很記得,在我做學童時,夢中曾把她高傲明亮的眼光當做指路明燈。

“把一切都前前后后講給科波菲爾先生听了嗎,蘿莎?”

“是的。”

“他直接听到李提默的話了嗎?”

“是的,我已把你想讓他知道的原因告訴他了。”

“你是個好女孩,”說罷她又對我說道,“我和你以前的朋友通過几封信,先生,但我并沒能使他重新認識到他的義務和孝心。因此,在這方面,除了像蘿莎說到過的那樣,我并沒有別的目的。我希望,用一种也許能使你帶到這儿來的那個還算是好人的人(對他我很抱歉,但我也只能說這么多)減輕憂慮的辦法,也使我儿子能不再陷入一個仇人設的陷害圈套,那就好了。”

她挺直了身子坐在那里,向遠處直視。

“夫人,”我彬彬有禮地說道,“我懂了。我向你保證,我不會誤解你的動机。可就是對你,我也應該說明,由于我從童年就結識了那個受到傷害的家庭,我很了解她。如果你認為那個受了這么大屈辱的女孩并沒受到殘酷的欺騙,而且現在還會愿意從令郎手里接過杯水喝,你就大錯特錯了。她宁愿死一百次也不肯那樣做了。”

“行了,蘿莎,行了!”斯梯福茲夫人阻住了正想說什么的蘿莎道,“沒關系。由它去吧。我听說,先生,你結婚了?”

我回答說我已結婚多時了。

“情形還好嗎?在我過的安靜生活里,什么消息也難听到。

可我知道,你開始成名了。”

“我總算僥幸,”我說道,“受到些稱贊。”

“你沒有母親吧?”——她聲音柔和地問道。

“沒有。”

“太遺憾了,”她馬上說道,“她會為你自豪呢,先生。再見!”

她怀著高傲的執拗伸出她的手,我接過了。在我手中,她的手很鎮靜,仿佛她的內心也很平和。她的驕傲似乎可以制止她手上的脈搏跳動,并在她臉上蒙上一層面紗。她坐在那里,從面紗后面向遠方直視。

我沿著露台离開她們時,不禁打量她們倆怎樣鎮靜地坐在那里凝望前方景物,她們周圍的暮色又怎樣變濃重,怎樣匯合。在那遙遠的都市中,一些點得較早的燈在那里星星點點閃爍著光;在東部的天空上,依然游走著死灰色的光,可是,從躺在城市和她們之間的那大片寬闊的谷地里,升起一片海般的霧气;這霧气与黑暗混合,就像海水一樣要把她們吞沒。我确實能記住這一切,也确實在想起它就感到恐怖,因為我再看到她們時,一片洶涌的霧海已涌到她們腳下了。

細想著我听到的那些話,我覺得我應該告訴皮果提先生才對。第二天夜里,我去倫敦看他。他常抱著找回他外甥女的這唯一目標從這里走到那里,可是在倫敦停留的時間仍比在別處的多。那些日子,我無數次看到他在夜深時沿街而行,想從在那不合宜的時間仍在戶外游蕩的寥寥人群中找到他想卻又怕見的人。

在漢格福德市場的小雜貨店樓上,他保留了一個住宿處,我多次提到過這地方。他那充滿慈愛之心的事業就是從那里出發的。我朝那儿走去。我打听時,听店里人說他還沒外出,我能上樓在他的房里找到他。

他正坐在一個窗前讀書,窗台上放著一些他种的花草。那房間干淨整齊。我一眼就看出,那房間總是做了好迎接她的准備。他每次出去,總存總能把她帶回家的希望。我叩門,他沒听見;直到我把手放到他肩上,他才抬起眼來。

“衛少爺!謝謝你,少爺!承你好心來看我,真是謝謝你!

請坐。非常歡迎你,少爺。”

“皮果提先生,”我接過他遞過來的椅子說道,“別抱太大希望!我听說了一些消息。”

“關于愛米麗的!”

他很激動地把手放到嘴上。他認真看著我眼睛時,臉色都變白了。

“這消息并沒提供她在什么地方的線索,可她不和他在一起了。”

他坐下來,聚精會神地看著我,很沉默鎮靜地听我說什么。當他漸漸把眼光從我臉上移開,用手支著前額往下看時,他那庄重的臉上顯出的忍耐使我大為感動,那使他的臉尊嚴乃至有种美,我至今仍記得。他沒插進來講半個字,也沒動一下。他好像通過我的敘述在追尋她的身影,而把一切其它身影全放過,好像那些都沒存在過一樣。

我說完了,他仍捂住臉,一言不發。我向窗外看了一會,就打量那些花草。

“你對這事怎么看,衛少爺?”他終于問道。

“我覺得她還活著。”我答道。

“我不知道。也許第一件事對她打擊太大,她心里又一片紛亂——!她以前總談到那藍藍的海水。她在那么多年前就想到它,難道就因為那是她的葬身之處?”

他一面沉思著,一面用低微的聲音這樣吃惊地說,然后在那小房間內走來走去。

“可是,”他繼續說道,“衛少爺,我過去就覺得她准還活著——無論是睡著了還是醒著我都相信我能找到她——過去這念頭引導我、支持我——我不相信我會受騙!不!愛米麗還活著!”

他把手堅定地放到桌上,黝黑的臉上露出很堅定的表情。

“我的外甥女,愛米麗,還活著,少爺!”他堅定地說道,“我不知是從哪儿听說又怎么听說的,可我听說她還活著!”

他這么說時,那樣子就像一個受了圣靈感應的人。我在他不能很注意我時等了等,才把我昨晚認為可取的辦法解釋給他听。

“喏,我親愛的朋友——”我開始說道。

“謝謝你,謝謝你,好心的少爺。”他用雙手握著我的手說道。

“如果她來倫敦——這是可能的,因為有什么地方像這种大城市這樣容易藏身呢?她不回家,除了躲起來,她又還能指望干什么呢?——”

“她不肯回家,”他悲哀地搖搖頭插進來說道,“如果她當初心甘情愿离開,她會回來;可事實并非如此,所以她不肯回來了,少爺。”

“如果她到了這里,”我說道,“我相信這里有一個人比任何人都更容易發現她。你還記得——請克制一下你自己听我說,為你自己那大目標著想吧!——你還記得馬莎嗎?”

“我們鎮上的?”

一看到他的臉色,我就不用再做答了。

“你知道她在倫敦嗎?”

“我在街上看到過她。”他答道,顫了一下。

“可是,你不知道,”我說道,“在她出走之前,愛米麗曾在漢姆幫助下接濟過她。你也不知道,我們有一天晚上遇到后在路邊的屋里談話時,她在門外听。”

“衛少爺?”他馬上惊詫地說道,“在下著那么大雪的夜晚?”

“就在那個夜晚。可從那以后,我也再沒見過她;和你分手后,我折回去想找她說話,可她已經离開了。那時,我不愿意對你說起她,現在我也不愿意;可她就是我說的那個人,我認為我們應該和她談談,你明白嗎?”

“很明白,少爺,”他回答道。我們已放低了聲音,几乎是低語了。我們就那樣小聲交談著。

“你說你見過他。你認為你可以找到她嗎?我只希望能偶然地見到她。”

“我認為,衛少爺,我知道去什么地方找她。”

“天色已黑。既然我們在一起,能不能現在就出去,就在今晚去找她?”

他同意了,准備和我一起去。我不動聲色地觀察他,只見他仔細地收拾好那個小房間,把蜡燭和點蜡燭的東西一樣准備好,把床舖好,然后從抽屜里拿出一件她的衣服(我記得我見過她穿這件衣服),和些別的衣服一起折好,還拿出一頂軟帽,都放到一把椅子上。他不說這些衣,我也不說。無疑,這些衣已等了她許多許多個夜晚了。

“過去,衛少爺,”我們來到樓下時,他說道,“我几乎把馬莎那個女孩看成我那愛米麗腳下的污泥。上帝饒恕我,現在不同了!”

我們走在路上時,半為了和他交談,半為了滿足我自己,我問他漢姆的情況。他的回答几乎和過去一模一樣,漢姆還是那樣,“好像并不關心他的生命一樣過著;但永遠也不抱怨,大家都喜歡他。”

我問他,他覺得漢姆是怎么看待那導致他們不幸的禍根的?有沒有危險?比方說,一旦和斯梯福茲相遇,他認為漢姆會怎么干?

“我不知道,少爺,”他答道,“我常想到那個問題,可我怎么也想不通。”

我記得她出走后那天早晨,我們三個來到海灘上時漢姆的情形。“你記得嗎,”我說道,“他像瘋了一樣望著海,并談到‘那下場’?”

“我當然記得!”他說道。

“你猜他那是什么意思?”

“衛少爺,”他答道,“我也曾多次向我自己問起這個問題,怎么也找不出答案來。有件事很怪——我似乎覺得不好去多問他,哪怕他是這么好的脾气。他從前對我說話很恭敬,現在也不會變似的,可他的心思很難摸得透。他的心思深著呢,少爺,我摸不透。”

“你說得對,”我說道,“這情形有時也使我心里急。”

“我也是,衛少爺,”他馬上接著說道,“老實說,這比他去冒險行事還更讓我著急,雖說這兩种都是他心里的變化。我不相信他會在任何情況下動武,可我希望他們兩個不要碰上。”

我們穿過神殿酒吧,進了城。當時,他不再說話;而是在我身邊邊走邊一心一意想著他生活中唯一的目的。他那种專心的樣子使他在人群中顯得很孤單。我們离黑衣教士橋不遠時,他轉過頭來,向對街一個孤零零走過的女人的影子指去,我便知道了——這就是我們要找的女人。

我們穿過街道,向她追去。這時,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在一個比較僻靜人少又不那么為人注意的地方和她談話,她或許對那誤入歧途的姑娘更容易生出一個成年女子的關切。所以,我勸說我的伙伴先不要和她說什么,只需跟著她;同時我也有种要知道她去哪里的模糊想法。

他同意后,我們就在遠處跟著,不讓她走出視線以外,也不离她太近,因為她不時向周圍看。一次,她停下來听一個樂隊演奏,我們這時也停了下來。

她走得很遠。我們仍跟著。她走路那樣子表明她要去一個常去的地方;此外,她又不离開忙亂的街道,大概再加上跟蹤一個人的神秘感,都使我更堅定最開始的想法。終于,她轉入一條很偏僻的黑暗街道,喧鬧聲和人群都被拋在街外了。于是我說道,“現在我們可以和她談話了;”我們便加快腳步,向她赶過去。